
孩子,天堂里不会再有地震
在我敲下“汶川”二字的时候,一堆勒着孩子头发的废墟,乌云一样扑面而来。
我伸开双臂声嘶力竭地去接孩子坠落的惊恐的眼睛、残破的衣袖、瘦小的鞋子……
在比黑还黑的废墟里,我怀里的孩子的呼吸沉闷的像粘在废墟上的土,我甚至感觉的到,孩子的呼吸短促而渗血,正在凝固成一根僵硬而冰冷的钢筋。
“孩子,毛茸茸的晨光与我们就一石之隔,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叔叔,我要死了,别忘了告诉我妈妈,在天堂里我还会读书的。”
孩子的呼吸最终还是变成了一根僵硬的钢筋,很不情愿地与一堆凶煞的废墟粘在一起,成了废墟内无边的黑暗。我努力摸了摸孩子冰冷的脚,已摸不到瘦小的回力牌的鞋子,孩子的鞋子一定在废墟外,那是留给父母唯一的吉光片羽,而这一淡淡的臭脚丫子味道却成了父母心上永远的记忆与痛苦。孩子的鞋子被废墟掠夺,孩子的血被废墟吞噬,孩子的眼睛被废墟掩埋,我不知道没有了鞋子,孩子流浪到天堂的脚会不会被一朵云浸湿,孩子流浪到天堂会不会飘得更远。
我的嘶喊撞破血腥的废墟,搭在一棵焦烂的树上,张望每一滴冰结的泪和每一份哀鸣。
我努力睁开眼睛,想告诉孩子温家宝爷爷来了,解放军来了,志愿者来了。
而我看到了17寸的电脑屏幕,深蓝的像我此刻的心情。我的一双手仍停留在敲打“汶川”的键盘上,就那么僵硬地停在那里,我用想象走了一段死亡的路,在黑暗的废墟下搂紧那个清新而模糊的孩子的脸。
废墟掩埋一座城市像掩埋一粒石子、一片瓦砾、一根稻草,更容易掩埋一座腹有鳞甲的教学楼,那些善于用“豆腐渣”成就贪婪梦想的灵魂一如滚着狗屎的屎壳郎,越滚越臭!7.8级改成8.0级的地震,地震局无法预测的地震让天府之国山崩地裂、浓烟滚滚、哀鸿遍野,孩子们一只只从废墟里伸出的握笔的手,撞破了我们脆弱的视野,我们的震撼与悲痛已不再是苍白的泪水,我们似乎已经嗅到了一堆废墟的腐臭,这是孩子们在黑暗中慢慢融化,他们不再属于这个开着百合的世界,他们没有了上衣和鞋子,他们的灵魂飘向了哪里?
“小朋友究竟去了哪里?”六岁的儿子摇着我的衣袖几乎哀求地问。
“他们像羽毛一样去了遥远的天堂。”我抱紧儿子。
儿子将圆圆的、软软的头靠进我的怀里,我闻到了儿子一头短发散发出的清香而又稚嫩的味道,这是我每天都必须贪婪的味道,我就这么搂着儿子用鼻子和下巴感受着儿子晨光般湿漉漉的变化,我知道儿子是我流得更浓的血,是我走得更长的路,是我睡着后看得更远的目光……
多少这样的味道都被掩埋进了废墟,孩子们的头发被水泥板撕扯,就像撕扯一簇簇失血的稻草。而又有多少父母再也不会幸福地嗅到这样稚嫩而清香的味道,他们面对一堆埋过孩子头颅的废墟,对味道的奢望与贪婪让他们一次次晕厥。
孩子们身上的味道成了灰色的记忆。
我不想去颠覆“颠扑不破”的理论,也许蛤蟆大规模迁徙真的像专家说的那样是一次乔迁之喜,也许更像那位满腹经纶的才子说的那样,是蛤蟆求偶成功之后用后现代行为艺术方式要引起别的蛤蟆群体关注。专家加上才子浪漫的论断,蛤蟆这一大规模的迁徙倒真像演绎了一场〈双喜临门〉的戏。孩子们埋进废墟内的灵魂,只有绝望、痛苦、挣扎,他们浸满鲜血的灵魂想象不到蛤蟆大规模迁徙是贪了房子还是找了情人。他们宁愿暂时生活在地震预报的恍惚之中,也不愿意永远地死去。而在孩子们没有了鞋子、没有了手指、没有了胳膊甚至没有了呼吸的时候,还有人如此潇洒、放浪地调侃,让人愤怒的手足以捏碎一块粗糙的砖头。
“小朋友们去了天堂不会回来了。”儿子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天堂里没有地震。”儿子回答。
“是,他们不会回来了,天堂里没有地震,有轻轻的白云、清香的百合、潺潺的流水……”我再次搂紧了六岁的儿子。
